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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芦花飘飞时

2023-12-08 17:28:56

时下已入小雪节气,沭河岸边的芦苇,均已变黄变脆。一阵风起,苇丛中便传来“莎莎”的响声,宣告芦苇盛年不再,正走向植物生命的轮回。只有那不晓阴阳之理的芦花,不知疲倦地飞舞着,粘着人的衣服,热情地扑向人的脸庞。

芦花,有人叫它芦絮,蓬蓬松松一团,椭圆形,穗状。上面的小枝上带着毛茸茸的絮体,缀着小小的种子,多而轻,如柳絮,成熟后可随风飘舞。诗人骚客,大多着眼于春夏时挺拔秀气的芦苇,写得比较多,只有那些伤心落魄的文人,些许有点闲心去写那随意散心的芦花,况且它的确不怎么好看。

《诗经》中,一首《蒹葭》,开头写道: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。眼看要写到芦花了,它却调转笔锋,写出悠悠爱情的绝唱:“有美一人,宛在水中央。”多么使人失望。

但到底还有人写芦花,李煜的《望江南·闲梦远》就是:

闲梦远,南国正芳春。船上管弦江面绿,满城飞絮辊轻尘。忙杀看花人!闲梦远,南国正清秋。千里江山寒色远,芦花深处泊孤舟。笛在月明楼。

南唐后主李煜去国怀乡,追忆往昔,凄冷寂寥,愁绪万缕,遂作此沉郁蕴藉,婉曲清雅之作,即景叹息。梦回故土,闲情悠远,恰逢南国清秋时节,秋高气爽,心旷神怡,山河辽阔无边,笼罩着淡淡的秋色。芦花洁白如雪,翩翩起舞,摇曳多姿,一叶孤舟,独自停泊深处;笛声悠扬宛转,悦耳动听,回荡夜空,月华如水,洒满高高西楼。回忆过去的岁月,无限凄凉,写下这首伤感的词。

我市合沟镇名人,有一代“乐王”之称的陈铎,也写过一首关于芦花的词——《沉醉东风·闲情》:

铺水面辉辉晚霞,点船头细细芦花,缸中酒似渑,天外山如画,占秋江一片鸥沙。若问谁家是俺家,红树里柴门那搭。

陈铎是明代文人,恬静闲适,不慕名利,工诗能画,尤善散曲,著有散曲集《秋碧乐府》及《香月亭诗》。这首词写的是:水面倒映着美丽绚烂的晚霞,船头纷扬着翩翩起舞的芦花。天边山色如画,秋江辽阔无垠,海鸥栖息沙洲,枫树红艳似火,掩映村落柴门。

老百姓还是很喜欢芦花的。喜欢它不是在颜色、身姿上,也不是忧愁幽思的感情寄托上,而是在它的用途上。因为芦花有绒毛,穷苦的百姓就用它来御寒,或套被,或絮袄,这当然是穷到相当程度了,但大多是用来做鞋,而且相当普遍。

用芦花做的鞋,名字叫“毛蓊”,也有叫“毛窝子”的。正规的词典上很难查到这两个词,可见它俩是草野之民,不入流的。

闲言少叙,文归正体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虽然解放多年了,但贫下中农还是比较贫困的。做毛蓊和穿毛蓊的人比比皆是。一到秋末冬初,芦塘里、河岸边,采芦花的人就多起来,半大的孩子是采集队里的主力。他们小心翼翼地掰弯芦秆,折下芦花,洋洋得意地满载而归。我和三哥就干过这种活儿。

采来的芦花交给母亲或姐姐,她们就忙开了。先是把芦花上带絮的细枝一一摘下,放在热水里泡泡。变软了,拿出来,放在太阳下晒。晒到半干,用来搓绳——当然是很粗的绳了。就用这绳,在准备好的鞋底上编毛鞋。那鞋底多半是粗麻线做的,比较结实。鞋帮也高。做成的毛蓊没有鞋码,只是比较大,里面可以塞上很多的麦草;富一点的家庭,可以塞一些旧棉花、破布之类。冬天里就用它来御寒过冬。雨雪天毛蓊里容易进水,脚自然不舒服。没关系,只要把里面沾湿的东西取出来扔掉,换上新的麦草或棉布,又暖和如初了。那时农村里穿毛蓊的人很普遍,虽然样子不美观,但的确暖和,是穷人一宝。毛蓊行世时,城市里也有人买来穿,因为的确实用。

上世纪五十年代,我在新沂中学读初中,差不多年年入冬,都要把毛蓊带到学校使用。同学中也有不少人穿毛蓊,连爱美的女同学也有穿毛蓊的,可见它很是惹人喜爱。

光阴荏苒,一晃几十年过去了。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,编毛蓊和穿毛蓊几乎绝迹了。我的母亲和姐姐也早已离我而去。每当我秋冬时走过芦地,遇到芦花纷飞,时而沾衣扑面,便不由地想起那暖和的毛蓊,想起善于编织毛蓊的母亲和姐姐,暗暗地落下泪来。

作者:陈焕廷

编辑:谭之颀

(该作品发表于2023年12月5日《新沂市报》副刊)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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